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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小时撤离德黑兰

来源:新民晚报 2026-03-03

3月1日 凌晨 凌晨一时多,一行人准备出发

3月1日 清晨 即将抵达阿塞拜疆口岸

3月1日 上午 刘全锁(前)一行人,经过一夜奔波终于成功撤离

推开身后这扇绿色的小门就进入阿塞拜疆,一行人拍下珍贵合影 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本报记者 姜燕 实习生 唐茹粤

伊朗当地时间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袭击伊朗,伊朗首都德黑兰市中心发生爆炸,局势骤然紧张。当天,伊朗华侨华人联合会开始组织侨胞撤离。

在伊朗公干的沈阳人刘全锁联络了其他6位中国人,一起深夜撤离德黑兰,成为此次战争中首批抵达阿斯塔拉口岸的中国撤离人员。

昨晚,刘全锁向记者讲述了撤离德黑兰的24小时经历。

一 决定撤离

刘全锁没想到局势发展如此之快。他是沈阳人,2024年7月来到伊朗从事家电贸易,在伊朗经历了其国内的战事和动荡。2025年6月伊以冲突时,他是第二批撤离到亚美尼亚的,那一次的经历给他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2月25日、27日,他接连接到了中国驻伊朗大使馆的来电,提醒他尽快撤离。同时,2月27日,外交部和中国驻伊朗大使馆也发文提醒中国公民暂勿前往伊朗,在当地中国公民加强安全防范,尽快撤离。

这都让刘全锁产生了不好的预感。他原本计划拜访两位重要客户后,3月2日飞往迪拜,再于伊朗新年前夕回国休假,全然没料到轰炸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当地时间2月28日上午9时30分许,美国与以色列发动了对伊朗的袭击。彼时,刘全锁听到了盘旋在楼顶上空阵阵的飞机轰鸣声。“我当时以为是伊朗的战斗机,但两分钟之后看到视频,得知是美国和以色列发动了对伊朗的轰炸。”

萌生去意后,刘全锁还去鞋店取回了送去清洁的鞋子。“那个时候9点多,路上开始堵车。还有很多伊朗人聚在一起讨论。”

在伊朗的华侨华人联合会很快开始行动,一个微信群迅速建立起来,刘全锁是第56个进入群内接龙的。然后他给中国驻伊朗大使馆打了电话,了解当前的局势、大部队撤离的时间和人数。

决定先行撤离后,他开始到处找人。他先从群内加了十几个人,逐个打电话。凭着自己的经验和判断,他找到了3个觉得适合一起撤离的人。他们也给了刘全锁很大的鼓励,说“你什么时候走,我们就跟你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刘全锁让4个能帮他订车的伊朗人协调找车,但那时已经没有司机愿意去边境。最后,终于联系到一辆可以坐十几个人的中巴车,跑一趟要700美元。选择中巴的原因是,去年撤离时,加油要排长队且有限额,一辆车只允许加10升汽油,几百公里的路程,轿车很可能中途没油了。上次他们到亚美尼亚开了十几个小时,中巴车一箱油够了。至于费用,已不在考虑范畴。

这时3人中的一人告诉刘全锁,还有另外3个人要一起走。彼此一交流,新搭伴的阿朱母子三人竟是刘全锁认识的。上次撤离到亚美尼亚,他曾受她委托将两个孩子带出境。

一行7人的撤离小分队组队完成,离开德黑兰的计划即将实施。出于减少对公共资源占用的想法,大家全权委托刘全锁将行程计划和个人信息报告给使馆和华侨华人联合会。

二 静得可怕

阿朱母子与刘全锁以及另外3人不同,后者只是短期在伊朗工作的商务人士,其中另外3人前一天刚抵达伊朗,可以说才睡了一个晚上就要撤离。而阿朱已经在伊朗生活了十几年,她的家庭、事业,她的生命和生活已经与这片土地息息相关。经过去年的那次战争,她和在伊朗的华人朋友都认为,可能会换来一段比较长时间的和平。

“突然就打起来了。”阿朱沮丧地哭了。

2月25日,她的丈夫接到中国驻伊朗大使馆的撤离电话后,第二天就订好了一家人3月1日飞北京的机票。但28日突然收到消息,领空关闭,航班取消。无奈他们马上联系了朋友,询问领空何时能开放,刚巧从朋友处得知刘全锁一行当天要撤离的消息,夫妻俩立即决定,阿朱带着两个孩子先离开,她的丈夫则尝试前往伊拉克。

得知是与刘全锁同行,阿朱焦虑的心稍稍定了一些,因为刘全锁是个决断而细心的行动派。他也向阿朱解释了之所以这次没有选择更容易入境的亚美尼亚,主要是考虑到上次过了边境后,有一段山路非常不好走,再加上恶劣的天气情况,走那条路风险太大,所以宁可选择相对陌生的阿塞拜疆。

阿朱回忆,接到领空封闭的消息时,想着不知道还能不能回中国,就带着孩子上了一次街,去超市采购。阿朱说自己是个典型的中国人,备战备荒的意识特别重。她买了一些肉和菜,还有能储存时间久一些的面粉、意大利面罐头以及一些生活用品。她担心万一回来没有蔬菜,所以买了收拾好冻上,回来还能吃。晚上几个人来等车的时候,阿朱还在收拾买来的青菜和肉,甚至炸了10公斤茄子冻上。

在超市采购的时候,阿朱并没有看到特别多的人,有些伊朗人在买东西,也是一些日常用的,还挑挑拣拣的,并没有在囤货。

与出去买菜时道路上的堵车相比,下午17时之后,街上突然空了,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阿朱家靠近高速路,平时偶尔能听到救护车的声音,或者司机不耐烦按喇叭的声音。“那天什么声音都没有,静得让人特别害怕。”

集合时间定在了28日22时,地点选在阿朱家——众人从各自住处出发,车程都在10到15分钟之间。选择这个时间出发,一方面是避免无车可打的局面,另一方面是根据上次的撤离经验,早出发可以避开0时至凌晨3时的“轰炸高峰期”。

在阿朱家集合后,又花了3个半小时等待司机的到来,司机要加油、吃饭和睡觉,不然开不了一夜的车。在这等待的3个半小时中,窗外偶尔传来的声响都让人心弦紧绷,众人毫无睡意,围坐在一起聊天。

3月1日凌晨1时30分,司机终于到了阿朱家楼下,一行人将行李装车。其他人都只带着简单的行李,阿朱把家里保险箱的东西也拿了一部分带在身上。

三 家在何方

城内几乎没什么车,刘全锁本来还担心城外堵,因为上次逃离时一路堵得厉害,那种心情难以言说。这次不一样,一路上畅通无阻,甚至看不到什么车,一直保持高速行驶。只在途中遇到了两次伊朗哨卡的检查,第一次是查看护照,第二次是检查危险品。伊朗人对中国人还是非常友好,一看是中国人,检查一下就马上放行了。

同行的7人中,除了阿朱,去年都有撤离到亚美尼亚的经历,所以紧张的情绪并未在车厢中蔓延。伊朗司机也非常开心地跟他们聊天,将伊朗人的积极乐观表露无遗。

阿朱坐在前排和司机聊天,她能说一口流利的波斯语,其他人也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慢慢就睡着了。行驶中仍然能看到往德黑兰运送食品和蔬菜的车辆,生活还在继续,一切就有希望。路过德黑兰街边的一些做意大利面和饼干的工厂时,她看到有建筑在冒烟,以为是轰炸着火了,驾驶员说,不是,那是食品工厂还在正常生产,这让她稍稍心安。

看着眼前的景象和对战火中家的惦记,想着一家因婆婆年迈不能撤离的华人朋友,想着自己经营了多年的家业,以及不得不寄养在朋友家里的猫咪“貔貅”,阿朱潸然泪下。

国破家何在,人非事已休。“这个国家这样了,我的家会在哪里?”

从25日开始,刘全锁就和家人保持着频繁的联系。28日22时他离开酒店前,还能用酒店的Wi-Fi与家里联络,但离开之后就断网了。一直到次日上午,他们抵达伊朗阿斯塔拉口岸之后,才再度与网络世界连通。

这段时间里,他远在沈阳的家人经历了黑暗的11个半小时。没有人能够联系上身陷德黑兰的他,母亲一夜未眠,以泪洗面,妻子抱着他去伊朗前给她买的小熊玩偶,整夜祈祷,还找到在德黑兰开酒店的中国人的小红书账号,在下面留言问丈夫有没有在这家酒店。亲戚朋友也联系不上刘全锁,给他发了无数个视频、信息。等到他给母亲发回第一条消息时,母亲说兴奋得“从床上跳了起来”。

四 抵达边境

清晨天还不算太亮的时候,天空中飘着蒙蒙细雨,街边的小店还没有全都开门。已经快到边境,司机提议去吃点饭。但7个人都没有心情,只想快点赶到口岸,过了关卡以后再说。以上次出境亚美尼亚的经验,出境的时候人很多。这个口岸每天9时到17时开放,他们希望能够赶在第一批或第二批出境,以免夜长梦多。

3月1日早上9时30分,刘全锁一行顺利抵达阿斯塔拉口岸,在这里他们还遇到了另外11位要撤离的同胞,18人成为首批抵达该口岸的中国撤离人员。

通过一扇绿色的小门,他们就进入了阿塞拜疆的国境,这意味着他们重返和平与安全,远离战火与危险。

中国驻阿塞拜疆大使馆与当地华人华侨组织的工作人员早已在门外等候,为他们办理了登记手续,又递上热茶和简单的食物让大家暖身。在口岸的绿色门前,刘全锁与同伴们一起,拉着一面展开的国旗,拍下了一张珍贵的合影。

入境后,使馆安排他们乘坐免费大巴到巴库市内,入住了安排好的酒店。使馆很尽心地协调房间,让大家尽可能地住在同一家酒店。

阿朱的丈夫也放弃了之前的想法,跟着中国驻伊朗大使馆安排的大部队撤离,正在前往阿塞拜疆,期待与阿朱和孩子们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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