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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慧芬

眼前的陈楷，面容清癯，头戴礼帽，一套薄花呢西装虽有了年岁，但在他身上却是那般养眼。大家迎上去，有同学说，陈楷啊，过去大家叫你小开，现在老了还这么有腔调，要叫你老克勒啦！

这群老人曾是初中同班同学，当年上山下乡分散各地务农后大多失了联系。若干年后返城了，几十年后大家也都退休了。十年前当年的班长吴明组建了这个名为“沐阳人”的同学群，他希望老了能再续当年同学情。

要找到陈楷一直是吴明的心结。他哪能忘记陈楷？那个皮肤白皙眼睛清亮比他小两岁的同桌，课堂发言会脸红，声音也是轻轻的。陈楷是家中独子，穿戴比别人好，有同学叫他小开。但他友爱同学，经常会带些糖果饼干等零食与同学分享。

那时吴明家境差，直到他入了团才从舅舅那里得到一支像样的钢笔。这支他视如珍宝的永生牌铱金笔却在一次野营活动中丢失了。陈楷见吴明为此失魂落魄，就用自己的零钱买了一支同样的送给了吴明。

一场运动来了。听说陈楷的爸爸有历史问题。那天傍晚吴明鼓足勇气把那支钢笔塞到陈楷手中说，我不能要你的东西！看到陈楷诧异的目光，吴明又补充了一句：你的钱也是你爸爸的！说完这句话看到陈楷快哭了，他逃一样地走了。没过多久，陈楷在班级里消失了，他们一家也不知去向了。

这次找到陈楷多亏班里一个绰号“老绵羊”的同学，大家想起那时的老绵羊和陈楷经常同进同出。

聚餐会上，老绵羊代陈楷向同学们介绍了陈楷这些年的经历。当年他们一家被遣送回原籍地，改革开放后陈楷父亲平反了，陈楷也考上了大学，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下海经商到了深圳，而后娶妻生子，现在他和家人都在香港生活。这次他是一个人回来的……

听到陈楷生活得不错，再看到陈楷带给大家的伴手礼是每人一听特级西湖龙井茶，吴明的心松弛了。欢乐的气氛里，本来想好应该对陈楷道歉的一番话他咽下了，席散分手时，他抱住了陈楷说道，好兄弟，这些年我时常梦到你，想起你对我的好，现在知道你事业有成家庭幸福我也放心了，只是你这么瘦，往后可要多注意身体呀！

“沐阳人”群里，有人每天会报到，有人偶尔发一下声，陈楷仅有的一次发声，是听到有位同学患了癌症，大家准备捐点钱，陈楷也捐了一份，并托同学代他前去慰问。

不久后的一天早晨，大家在群里看到老绵羊发的一条信息，是陈楷写给大家的信，“亲爱的同学们，此生能和大家重逢也遂了我的愿，我感谢学友一直记得我，只是现在我要向大家告别了！请原谅我有些话没有和大家说。希望各位多保重身体要健康长寿。我们以后会在另一个世界见面，再续同学情……”

老绵羊说了实情。早在二十多年前，在香港打拼的陈楷患上了严重的肾病，需常年治疗。他不想连累妻儿，执意和妻子离婚。离婚后的陈楷一人回到上海，把父亲平反后发还的一套房卖了，得款后一半给儿子立了账户，余款在郊区买了间二手房一人度日。这几年他病情越发严重，花费又大，知道治疗无望时，他决然放弃了治疗。他前妻和儿子多次要给予资助并恳求他回港治疗，他都不从。他对老绵羊说，我没为这个家庭作过贡献，但也不能拖累他们呀。

清明前夕，陈楷海葬时，一群同学送了他最后一程。望着遗像中那双温和的眼睛，大家心里说，陈楷呀，你真是个老克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