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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入寻常百姓家
◆陈吉
这么多年来,许多外国人始终难以理解:一个曾以农业为主的国家,面对高度工业化的强大战争机器,在国土大面积沦陷、装备实力悬殊的绝境之下,战场上的中国人为何能以血肉之躯顽强抗争,最终拖垮侵略者的进攻。答案,或许就藏在千千万万普通中国人的觉醒与抗争之中。电视剧《八千里路云和月》,正是对这一历史追问的深情回应。
该剧则采用并非单一、线性的叙事,由众多平等、独立、相互对话的声音和视角,共同构成历史的“复调叙事”,并通过好几个普通中国人的形象塑造,完成对宏大历史的细腻书写。创作者的“慢”,恰恰是对“人民史观”最真挚和最真实的影像坚守,在历史的巨大离乱中,人的成长本就步履缓慢且满身泥泞。
《八千里路云和月》可被视为一种特殊的精神“公路”史诗剧。剧作核心是人物在移动中完成心理成长与救赎。剧集中呈现的南京、上海、武汉等每个地理空间,不仅标示着人物的物理位移,更对应着其心境的流变,成为他们于苦难中成长的精神“路标”。
剧集起始于丁玉娇的讲述——跟儿子“月明”介绍“我的家”,向观众展现了这趟“公路旅途”的现实“终点”。随着台词“月明,你知道你有两位父亲……”响起,画面转向1944年,孟万福与张云魁时隔七年的重逢。丁玉娇讲述中的“两位父亲”也由此现身。然而,这里实际上是故事层面的“终点”。紧接着,叙事随着“两位父亲”的对话推进悬念,并由此倒溯回真正的“起点”——1937年的南京,抗战全面爆发。这种结构打破了传统抗战剧顺叙的模式,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情感张力,赋予了剧集一种苍凉的史诗宿命感。当观众带着“已知结局”的目光,随人物重走这“八千里路”,每一处风景、每一次危机都因此增添了难以言喻的揪心与不忍。
同时,剧集采用“前线战场”与“后方百姓”双线并行的复调叙事结构:一边是旅长张云魁浴血奋战、蒙冤后寻找救国正道的军人线,另一边是孟万福、丁玉娇、田家泰等普通人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百姓线。其深层意图在于揭示:战争从不只是前线将士的孤绝之战,而是整个民族共同的生存状态。
该剧主创是《觉醒年代》的原班人马,但不同于《觉醒年代》聚焦于文化巨匠的群像塑造,该剧将镜头对准了战场上的“失意者”与烟火人间的“小人物”——士兵、主妇、厨子、商人、学生……通过对这些鲜活个体的塑造,还原了普通民众在战火中的挣扎、觉醒与抗争,共同绘就了四万万同胞同心抗敌的集体群像。
更难能可贵的是,该剧打破了传统抗战剧中女性作为“点缀”或“附属”的单一视角,以女性记忆作为全剧的叙事起点。丁玉娇的成长轨迹,是剧中最完整、最震撼的女性成长史诗。她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旅长夫人”,在命运的连环重击下,一步步淬炼成坚韧的地下工作者。演员万茜将这个角色定义为“非典型性”的大家闺秀,其“非典型”正在于她将传统女性的坚韧与现代女性的独立精神融为一体。韩小月作为孟万福的未婚妻,她曾是典型的传统女性,一心等待爱人归来。战争打破了她的人生规划,她追随慰问团到武汉,在战火中成长为一名战地护士并加入新四军,完成了从依附于男性的“小家碧玉”到拥有独立信仰的“战地护士”的蜕变,是那个时代无数走出家庭、投身时代的年轻女性的缩影。
这些人物都属于非典型的抗战形象,他们共同构成了剧集“不刻意书写传奇英雄,只着力刻画凡人脊梁”的叙事立场。英雄会遭遇挫败、陷入困顿、心生迷茫;小人物会怯懦、会计较、会萌生退意,但也会变得坚强与勇敢;女性角色拥有独立完整的成长轨迹;普通老者也会以绝不妥协的姿态完成最后的坚守……这些在传统叙事中较少展现的真实人性侧面,在剧中被逐一呈现,最终汇聚成一曲关乎民族、个体和历史的壮阔史诗。
在当下“短平快”内容泛滥、市场屈从于“爽感逻辑”的影视生态中,《八千里路云和月》的“慢”与“深”显现出一种逆流而上的孤勇。这部剧不仅是一次对历史的回望与对话,更是一次针对当下影视行业创作风向的有力纠偏。它启示我们:宏大的历史题材有着经久不衰的生命力,关键在于我们能否找到那条连接过去与现在、沟通历史宏大叙事与人民群众个体命运的“八千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