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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入寻常百姓家
李天扬
在上海图书馆东馆举办的《杯有光》展,最后一封信,是赵超构写给沈毓刚的。
这封信虽是首次公开展出,但却是见过报的。这是1993年4月7日。时值赵超构逝世一年之后的清明,刊发在“夜光杯”的二条,题《林放遗札两封》。加了简短的按语说,“聊表怀念之情,并供有志于研究林放的朋友参考”。
当时负责《夜光杯》版面的是严建平,他检出沈毓刚写给他的信:“北京要出《唐弢书信集》来信征信,我整理了一下旧札,发现老将从北京寄来的两封信。虽谈点日常事,但也反映了他的风格。我想可在清明登一下,题为《林放书信两封》。不知尊意如何?如拟登我将加些注。这类信应该真实,不宜删改。收信人则以××代之。第二信你记得是什么稿子吗?我一点不记得了。”后来,信刊出时,并未加注。
“遗札两封”中的第一封,正是展出的这封信,写于1985年3月25日。这封信显示出赵超构的身体、精神、写作状态均上佳。杂文一口气写了四篇,还说“写得省力”“题目太多了”。
信中赵超构说了两件开心事。第一件是:“巴公进京,邓大姐去探望,报上登了。”当年巴金任全国政协副主席,邓颖超是主席。检索当年报章,正是在赵超构写信的1985年3月25日,人民日报第四版刊登了新华社的电讯稿。标题是《邓颖超看望巴金》,副题很长:“她说:你看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要批评,就要提出来,这样才能把我们的工作做好。”这自然会让知识分子感到振奋。新华社的消息显示,巴金3月23日下午抵京,24日上午邓颖超就到巴金下榻的饭店看望他。这篇稿子写得很鲜活,现场感很强,邓大姐见到巴老,“紧走几步上前热情地和巴金握手”。巴金告诉邓颖超,他“一直没有放下自己的笔,每天少则写二三百字,多则近千字”。赵超构看了报纸,心情格外舒畅。字里行间体现得非常充分。
另一件令赵超构高兴的事,是夏衍答应给他的《未晚谈》写序。赵超构称夏衍“精神甚好,住的是老式四合院,也十分令人羡慕”。
《未晚谈》出书,夏公作序,他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到这年的7月25日,夏序写成。这样一篇千字文,为什么整整写了四个月之久?从文章中,或许能找到答案。
夏衍从鲁迅杂文说起,称“鲁迅杂文的光辉传统,还是由许多勇敢的杂文作者继承下来了,林放同志就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员宿将”。写到结尾,夏衍话锋一转说,他认识赵超构,就是1944年读了《延安一月》之后。他指出,在新民报连载《延安一月》,是“要有巨大的勇气和精湛的‘技巧’”的。夏衍写道:“周恩来同志不止一次赞赏过这篇报道,把它比作斯诺的《西行漫记》,要党的新闻工作者向他学习。一九四五年毛泽东同志到重庆,也对潘梓年、章汉夫和我说:‘我看过《延安一月》,能在重庆这个地方发表这样的文章,作者的胆识是可贵的。’”这篇序文的一个重要意义,长期被人忽视,就是为赵超构的名作《延安一月》正名。
夏衍为什么要在《未晚谈》的序中提《延安一月》呢?我们还是从赵超构和沈毓刚之间的交往来寻找答案。
2024年秋天,在《林放不老》展览上,展出一本赵超构赠沈毓刚的签名本《延安一月》,这是1946年1月的上海版,赵超构在扉页上题:“曩曾保留旧作《延安一月》一册,以作自我解剖之用。久已散失,近又搜得二册,以其一赠毓刚兄留念。”看起来,直到赵购书赠书的1978年夏天,《延安一月》仍“不合时宜”。
这里就要说到《林放遗札两封》的第二封信,它同样是写给沈毓刚的,信中说:“尊稿收到,承您‘抬举’,不胜荣幸,但在自己的报上提名道姓,总觉得不习惯,给人以后台喝采之嫌。但是我又不愿因此而扼杀这篇文章。稍改一下,似乎淡化了一些(在文笔的流畅上稍有损失),是否可以请尊酌。”
这封信写于1988年2月,信中提到的“尊稿”,是哪篇呢?虽然沈毓刚自己“一点不记得了”。但我们翻翻老报纸,不难找到答案。1988年2月25日,《夜光杯》刊载了沈毓刚写的《有感于出版文集——致翻译家董乐山之三》,其中有一段提到了赵超构的书:“重庆《新民报》在四十年代出版过一本《延安一月》,先是在报上连载,后来出书。新中国成立后我没看到过重印单行本。不知是作者不想出,还是没有出版社愿意出。”不难猜出,沈毓刚在原稿里,一定是提了赵超构,并且有不低的评价。经赵超构修改,文章就成了见报的样子。
到1992年11月,《延安一月》终于由上海书店出版社出版了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个排印本。新民晚报社在“重版说明”里,重申了夏衍文中毛、周的评价,并说,“未作任何删节和修改”,“以存其真”。虽然赵超构已于那年年初辞世。但这样“存真”的做法,一定会令他老人家含笑九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