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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嗲”是一种上海味道

来源:新民晚报 2026-05-18

沈嘉禄

上海女人的“嗲”,在妩媚之外还有一点妖娆,就像她做的土豆色拉,要加几滴白醋,不能没有,又不能太多。

“嗲”的内涵相当丰富,难以用风情、风采、风骨等词汇平替。它在不经意中为城市风景提亮,也许是一种声音、一种气息、一个背影、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甚至是差点滑倒却又稳稳站住的瞬间。上海人在形容某一事物时也经常用到这个字,一张海报、一条丝巾、一杯精酿、一段独舞、一块杏仁派、一种指甲油的颜色等等,“瞎嗲”“太嗲了”“嗲煞了”,简单直白的置顶评价,往往能产生不容置疑的效果。“嗲”是一个浊音字,却有高度的概括性和饱和度。

易中天在《中国的男人和女人》一书中说:“‘嗲’这个词,完全是属于南方的……它就是某些女孩子身上特有的,能够让男人心疼怜爱的‘味道’。一个女孩子之所以能有这种味道,则多因为身材娇小、体态妩媚、性格温柔、谈吐文雅、举止得体、衣着入时,静则亭亭玉立,动则娉婷袅袅,言则柔声轻诉,食则细嚼慢咽,从而让男士们柔肠寸断,疼爱异常,大起呵护之心。其中,除先天气质外,后天修养也很重要,而以此征服男性之功夫,则上海人之所谓‘嗲’。”

许多人认为最嗲的女人在苏州,“苏州嗲妹妹”嘛。没错,苏州姑娘至今还是嗲的,这是小桥流水、杨柳依依的嗲,是绣花鞋子、无袖旗袍加花纸伞的嗲,碎步过小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而上海女人的嗲,在旗袍之外有无穷的展现空间。同样在下雨的时候,花纸伞不用的,让雨珠在头发上凝结成晶莹的珍珠,高跟鞋将积水踩出圈圈涟漪。这个族群有着很强的趋光性,步履匆匆,目光炯炯,嘴角挑起若有若无的微笑,在炫彩的地方争取自己的位置。这种嗲,是勇敢和自信,也是一种现代的、世界的审美。

再说一点,易教授在上面一段话里列举的“谈吐文雅”没涉及方言,撇开方言讨论“嗲”,会不会有点隔靴搔痒?

上海方言让上海女人的“嗲”别具一种都市韵味。一百年前的异乡女子在十六铺登陆时,只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既然在十里洋场落地生根,就要尽快融入不夜城。可以想象的是,苏州话、无锡话、杭州话、南通话,以及抑扬顿挫的绍兴话和宁波话,在街头巷尾各有应用场景,市民并无违和感,甚至会戏谑性地模仿一下,在南腔北调的交响中酝酿“嗲悠悠”的市井气息。最后呢,她们都会讲上海话了,上海话代表了最大公约数。

诚如熊月之先生在《上海人解析》一书中所说:“说乡土话,交乡土人,吃乡土饭,供乡土神,做家乡生意,上海来去自由,这些都强化了各地在沪居民对移出地的情感。于是,寓居上海的各地移民,大多保持着对上海与家乡的双重认同。”

一百年后,上海话在弄堂口、小菜场、公交车、生产组等场景嘈嘈切切。上海女人在无意识中要确认自己的文化背景,打理有归属感的朋友圈,同时也在寻找与试探中拓展社交空间。做家务、乘风凉时听听评弹、沪剧、越剧、淮剧、滑稽戏,既是享受,也是学习。多种方言的通行与杂糅,慢慢地超越双重认同的范畴,而成为社区居民咳唾相闻、抱团取暖的前提。

今天,《爱情神话》《繁花》《菜肉馄饨》等影视作品好评如潮,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女人的嗲。嗲就嗲在她们的坦荡做派和现代人格,嗲在她们是用上海方言思考和表达的。一种方言如果有相当的包容度和开放性,在独特性和微妙感上把握得当,生命力就强了,应用范围也大了。

易教授还说:“上海女人是这样一种人,要是有一点点漂亮一点点娇嗲的话,也可以做出很漂亮的样子来,她们天生地懂得自己很有女人味。”

是啊,上海女人的嗲大多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内生动力。不同场景、不同对象、不同心情,她会展现嗲的不同侧面。所谓鉴貌辨色,可能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本领。有些上海女人颜值不那么高,她就跟别人拼气质、拼修养、拼情商,也能成长为受人仰慕的女人。上海女人与这座城市互相成就,共同成长,甚至成为彼此的镜像。也就是说,从一个好女人身上可以看到整个上海。

要强调一下,“嗲”与“作”不是一回事。上海女人的作,也是外省人的佐酒话题。嗲,是防守型进攻;是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是浮云散,明月照人来;是斟绿酒、掩红巾,此时无声胜有声。作,是进攻型迷失;是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是不依不饶,不讲道理;是把领带打成死结,用辣酱油浇灌理想的花朵;是眼前明明没有黄河,也要挖个坑跳一跳。女人作起来,上海话就变成老鸭叫了。有人说,女人不作,男人不爱。唉,小作怡情,大作伤身。你难道跟玛格丽特·杜拉斯一样:我更爱你那张备受摧残的脸?

嗲与作隔着薄薄一张纸,现在这张纸受潮了,一不小心就会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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