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振强

才三月初，海子故居旁的油菜花就明晃晃的了，不似暮色初降时的星星那样稀稀拉拉，而是像深夜星斗一样密密麻麻。印象中，三月伊始，江南的油菜只有几朵花急不可耐地冒出来，直到中旬才会大肆铺陈，今年的花海怎么这么早就漫开了？有人接了一句：去年冬天太暖，作物和花卉被催得急嘛。是的，花和人一样，本来按照生命的节奏走，但走着走着，一股外力从天而降，人或物会突然改变方向，啪啦一声碎了，或化作烟云散了。

海子故居大门紧闭。海子的大弟弟查曙明从故居对面纪念馆走出来，朝我们招手。头天中午，北京电影学院教授叶静老师返回故乡安庆，约中午小聚，我走进包厢，有些意外——全是女士，除了叶老师，都不认识。忽然想到，平时相聚，一位女士端坐在我们一群男士，尤其是大多陌生的男士中，会不会也如我一样有些不自在？人只有经历类似情境，才会生出更多同理心吧。

女士中有两位外地来的，想在安庆转转，让我推荐几个“看点”。我有些犹豫。跟陌生人推荐景点就像跟陌生人推荐菜肴一样，“汝之蜜糖，彼之砒霜”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的朋友中，有人喜欢热闹街市，有人喜欢土得掉渣的乡野；有人喜欢海参、鲍鱼，有人却喜欢臭白菜烧豆腐。喜好不同，无可厚非。但以我对叶静老师的了解，她的朋友该是与她气息相投的人，便建议她们去世太史第，那是赵朴初先生的故居，还有英王府，陈玉成当年的府邸……她们当即赞同，又问海子故居有多远，我说，不远，离安庆一个小时车程，如果第二天去的话，我正好有空陪她们。

我去海子故居不下二十次，有时是去参加纪念活动，更多的是陪外地朋友。我见过很多海子迷，有的是真“粉丝”，甚至是狂热崇拜者，有的则是附庸风雅，凑热闹的。有一次陪北京来的几位专家，一位专家的哥哥听闻弟弟一行要去海子故居，立刻订机票，从郑州赶到合肥，又赶到安庆，一路追，终于赶到海子的老家——怀宁县高河镇查湾村。我曾听说有人从拉萨骑单车，一路烈阳，一路风雨，骑到查湾时像个“野人”；还有人独自赶来，夜间在海子墓前搭帐篷，一边饮酒，一边与海子“诉说”……这样的事，让人唏嘘，也让人感动。世事纷扰，乱花飞舞，有人能爱海子、爱诗歌，多难得；即使附庸风雅，也胜过一身铜臭吧。

曙明推开海子故居的大门。海子的老母亲坐在床边凳子上，双腿放在火桶里，旁边有一本翻卷了的经书。她和我去年见到的一样，依旧耳聪目明，声音清脆。几位女士或俯身或蹲在老人家脚边，看老妈妈签名，签的是“海子母亲操采菊”，一笔一画，颇有力道。老妈妈92岁了，有这样的状态，真是让人欢喜。我认识老妈妈十几年了。有一次和她吃饭，她一直很开心的样子，不停地对我说：“你吃鱼吗，你不是喜欢吃小鱼吗？”我就不停地吃鱼，她就一直笑眯眯。我是多么希望老人家一直笑眯眯。几年前，海子的堂妹查平生让我写一写老妈妈，我就去了，老人家正在菜地里浇菜，她两岁大的曾孙女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学着浇菜，老人家笑，小家伙也笑，初春的太阳照着菜园，一棵棵大白菜舒展着翠绿的叶子，也在笑。

临走时，同行的诗人张宏芳弯下腰，搂着老妈妈，老妈妈也搂着她。宏芳女士起身时，我看到老妈妈的眼角里有泪珠涌出，对宏芳说，老妈妈流泪了。宏芳回过身来，静静望着瘦小的老人，雕塑一样立着，半天没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