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客户端
飞入寻常百姓家
松三
我拥有一条山中的河流,但反过来说,它并不属于我。这世界上,有许多我们可以拥有却不属于我们的事物,阳光、空气、水流,甚至一条道路、一把野草、一株立在水边的长梗柳。
在方言中,我们将河流称作大溪。小时候,母亲说,去大溪边浣洗衣裳、床单,还有萝卜、青菜。宽阔的溪水荡涤床单最好,洗净了,把床单在洁净的河滩上铺开,和晒干菜、黄豆、稻谷一个样,晒到松脆。
去大溪边,走过田埂,穿过高生荻草,就到了铺满卵石的溪水之界。溪水之界,展开自己的画布,下方几笔米白石滩铺陈,中间一带碧绿水流横穿而过,上方是更浓重的绿,它以黑色崖石为基底,绿树浓荫附着的茂密点染再点染,四季不同的绿,南方的绿,永远绿着。站在溪水边,万物都显得十分孤寂,石头、树、水流,低飞的黑色蜻蜓。你就只好站在那里。站在那里,我最喜欢看贴着水面长的长梗柳,细碎而茂密的叶子长成一团。在烈日下,叶子将夏日的光切得零零碎碎,点点闪烁随着水流与山风在水面上肆意晃荡,站在它的对面,你突然就想成为它。
像这样夏日炎暑升腾起来的日子,对大溪的想念一旦升起,就会连绵不绝从身体里流过,直至四肢百骸都溢满哗哗的水流。和男性长辈说想念是羞赧的,但可以随时同母亲和姐姐说,想念,想念。想念本身如一股浓稠的水流,幸好,对溪水的想念总是回到水的温度,它是凉凉的,褪去近乎病态的灼热。
她们似乎并不知晓我在想某些具体的事物——有时是母亲做的一碗鲜藿香蛋花汤,有时是黄昏时分同姐姐踱步的静谧,有时是落在水中的一片云。洁白的云,天上一朵,水中也一朵,天上一朵,水中又一朵。黄昏时分,云真如花朵开在水中,颊面粉红,成为霞,令人想起秋天桥洞里探出的那枝袅袅婷婷的木芙蓉。
人却黑红,日复一日被阳光烤炙的面庞与身躯,被卵石的白衬得更黑,近乎水边树的躯干,年轻时是笔挺的,年迈时是崎岖的。年轻时,赤条条从高桥上向下蹦跃,尖叫着砸出一朵朵水花。年迈后,大家离水更远了些。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再也不下河了。他说,水冷。他曾在十七岁时与一群同伴试图横渡一条江,他是其中最瘦弱的男孩。
想念很多时候的某个瞬间,如无数古老胶片定格的画面。尤其是这当下的时刻,因远离溪水边的黄昏想起溪水边的黄昏。将明将暗之间,被高高荻草包围住的溪水,捧着一团粉色绚烂的倒影,这倒影因十分短暂而令人充满柔情。
明灭之中,万物沉寂,鸟鸣歇停,山民归家。我们在黄昏里静默下去,近乎消失。我喜欢这近乎消失的时刻,溪水声变得震耳欲聋,被溪流的数个蜿蜒劈开的山渐渐成为凝重如铁的巨大影子,我们隐匿其中,微小如蚁。
晚霞也销声匿迹时,吃完了晚饭的人来到溪边,他们开始荡涤自己。褪去外衣的人形薄薄飘在夜色里,似月白色的一粒米,几乎和山岗上的月一般大。除了山影幢幢,万物都变得轻盈,浮动的微弱的灯,横跨在溪上的桥,走在桥上的人。夜色吮吸走我们的重量,没有重量的人只好轻手轻脚,在夜幕之中走到桥上去吹吹晚风。
二伯说,人在太阳落山之后只好束手就擒。年岁久远时,我们用沾满松明油的火把点亮脚下的一小团夜。后来有了手电,二伯似乎就有了对抗夜的武器,他每天夜里雷打不动举着手电擒着一根竹竿去溪水边钓鱼,这是夜的好处,夜隐匿了人,鱼儿容易上钩。天气晴好时,月挂在天上明晃晃像把镰刀,落在水中却皱巴巴晃动,母亲说,月就是一张薄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