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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入寻常百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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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之味

来源:新民晚报 2026-07-17

宁白

18岁后,在东北过日子,去了林区,也待过油田。十几年在食堂敲碗排队打饭,等着大师傅把一勺高粱玉米、土豆白菜倒入碗里。那时穷,朋友来了上馆子,就是水饺加几盘粗简的小凉菜。

江南人都知道的东北大名菜“小鸡炖蘑菇”,那时,没入过口。“地三鲜”“锅包肉”“酸菜炖白肉”节假日会出现在食堂菜单,那些东北大嫂在灶头想烧就烧的家常菜,会让我们在小窗口前露出笑脸。

回到杭州,有时会不经意想起年轻时食堂里的滋味。我身上的血和肌肉,注入过森林草原里种出的粮食和蔬菜。

有一年从纽约坐飞机回国,旅行社在机场附近安排了最后一顿午餐,是一家东北风味的餐馆。我的东北情结被悄悄点燃了。

餐馆在一个华人社区。餐厅内,从服务员到顾客,一色东北人。邻桌的几位弟兄,喝着白酒,唠着东北嗑,满脸通红。我像回到了东北的屯子里一样,很想拿起小酒杯,去和他们碰上一杯,唠上几句。

小凉皮配黑木耳上桌,紧接着是一盆酱色猪头肉,瞬间勾起我在大兴安岭上山伐木时的记忆。扛着弯把子锯,回到帐篷,一见猪头肉,有人拿出刷牙搪瓷杯倒上白酒,个个嬉笑着一口又一口。白酒、猪头肉和高粱米饭入肚,人人靠在床铺上,对着帐篷外的雪山,茫然不语。这里端上的一盘,片片齐整排列,飘出的肉香不杂异味,文雅多了。常拒食猪头肉的女客说:没有吃到过这样又糯又香的猪头肉。

隆重推出的是小鸡炖蘑菇,东北小姑娘端来时,声调都高亢起来:“咱家的蘑菇是专门从大兴安岭买来的,纯野生!”我尝过森林里的榛蘑之鲜。此菜扬名四方,在于把鸡与蘑之味融于一锅,是荤素之鲜的顶级配置。

曾听东北老乡说,做好这锅菜,鸡的优劣是决定性的。搛一块入口,肉质木呆,未感鲜香浸舌。这是吃饲料长大的鸡,宰后冰冻,化开入锅。有再好的榛蘑和粉条,这款名菜,在纽约也会哑了声望。

我劝伙伴们多吃,毕竟,森林里的榛蘑还是好货。

又上了土豆炖牛肉、白菜炖粉条……还有一口一个的精致玉米窝头。为了赶时间,吃得急。走出餐厅还回头喊:不过瘾啊!一路上,餐厅里的酒气、蒜味、弟兄情义,浓浓的东北气息,缠绕不忘。

这些菜的口感,已经褪去了东北菜的土味。好吃,却与我的味蕾记忆有点远了。

不久前,曾在黑龙江下乡的朋友,发现了一家哈尔滨人开的东北餐馆,说是把正宗东北菜给杭州人尝尝。上了东北蘸酱菜,放在腰形玻璃大盘中,蔬菜有十来种:螺丝椒、红心萝卜、刺嫩芽、苦菊、生菜、毛葱等等,有些菜在东北没见过,更没尝过。那几片干豆腐,蘸了鸡蛋酱后,入口鲜香嫩软,比那时好吃多了。

“地三鲜”的主料是茄子、土豆、青椒,是地里种得最多的三样蔬菜,在食堂,与土豆白菜成一对患难弟兄。这一盘,加了胡萝卜、红椒、螺丝椒,红黄绿,亮眼不少,融汇调出了好滋味。菜名加了“传统”二字,其实已经不是三鲜了。

服务员端来“小鸡炖蘑菇”时,没有了一惊一乍。倒是介绍起了“哈尔滨锅包肉”和“排骨豆角一锅出”。

锅包肉制作不复杂,猪里脊肉切片腌制后挂上淀粉糊,油炸,再与糖醋汁翻炒就成。外酥里嫩,口含酸甜。餐馆老板冠以“哈尔滨”三字,是想与这道菜“出身”时带有的土气切割,让它有都市的身份。装盆成塔状,塔身金黄,塔顶飘香菜,淡雅且高贵。春节的食堂里,炸出的里脊肉却是软塌塌的,躺在碗底薄薄一层,但是,那真是香啊!这一顿,吞下了一斤多大米饭。

“排骨豆角一锅出”,没听说过这个菜名。东北的大豆角糯而嫩,浸透猪排的腴香后,荤素鲜香融于一体。那次去原始森林灭火,途中在铁道兵食堂吃过豆角炖排骨。吃完,那个外号“黑皮”的知青,赖着要当兵。现在这锅,边上贴着4只小花卷,带着三分秀气。杭州人在南中尝北,雅中品土。

纽约和杭州的东北菜,都只是东北菜的现代餐厅版了。年轻时的东北菜,已和我的青春时光一起难以追寻。生命中短暂的青春常常脆弱又敏感,高粱玉米、大白菜、小土豆催着我长大的春夏秋冬,轻轻一碰,就会从心底泛起,那时的粗粝、迷茫和不甘让我一遍遍地咀嚼,五味杂陈。此时,我正站在钱塘江边,看着波澜起伏的江水,缓缓地向大海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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