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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入寻常百姓家
黄昱宁
电视剧《主角》的好,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剧里的“戏中戏”。
比如,小说里宁州县剧团复排老戏之后,遭遇的第一场失败是《逼上梁山》。电视剧也用这一出,加上了米兰勒头过松出洋相的桥段。这样拍,不仅更有视觉冲击力,而且为后面易青娥流着眼泪紧紧“包大头”埋下了伏笔。再比如,易青娥初次亮相,是以生活中的烧火丫头的身份扮演戏里的烧火丫头杨排风(《打焦赞》),这段小说中的神来之笔在电视剧里得到了相当巧妙的放大:朱继儒精心设局,故意让“拿事儿的人”——文化站秦八娃——看到烧火丫头的绝活;厨房里的胖嫂凭借我们无从揣测的微妙情愫,如四两拨千斤一般,轻松拿下了司鼓的何大锤;临时召回的存字辈元老,带来了他们当年用命保下来的旧戏服。这几个戏剧节拍打得不紧不慢,妙趣横生。
杨排风上场。镜头跟着她稳稳地走,两边是刚从样板戏上下来的一众目瞪口呆的演员。她就这样从历史的沼泽中蹚过,懵懂而麻木,不知今夕何夕。鼓点响起,易青娥被师傅一推,一个跟斗翻上台去——那一刻,你会觉得前面整整十八集的铺陈,一点儿都不长——长剧就应该这么长。时代之演变,人心之悸动,未来之莫测,都在这些饱满得快要溢出的镜头语言里。在小说中,苟存忠杜鹃啼血的那一折《鬼怨·杀生》并不是给易青娥暖场,电视剧不仅让两者紧挨在一起,用来映射师徒之间的传承关系,而且把易青娥上演的剧目从《白蛇传》改成了《杨门女将》。这样一来,此处“戏中戏”映射的主题,也从易青娥和封潇潇的初恋变成了巾帼英雄的家国情怀,格局顿时开阔了许多。
那么,《白蛇传》挪到了哪里?第四十集,日渐式微的秦腔下乡演出,在庙会上跟歌舞团打对台、比声量。台下大雨将至,飞沙走石,台上忆秦娥唱的正是《白蛇传》里的水漫金山——但见烟雨凄迷,不管是舞台上还是现实中的人,都看不清前面的路。此情此景的历史隐喻,贴切得就像是从舞台上长出来的。
更让人为之击节的是秦八娃为忆秦娥写的原创秦腔剧《狐仙劫》,在剧中对应的是忆秦娥遭遇地摊文学的造谣中伤。这一出代表忆秦娥最高艺术成就的戏中戏,写在小说里相对容易,放在电视剧里就必须配上全套的视听设计——主创必须拿出一段完全虚构的折子戏来。电视剧没有回避这个难度。美轮美奂的舞台上烟雾缭绕,忆秦娥的身段和唱段兼具传统戏曲的韵味与现代艺术的形式感。她唱得是那么高亢而悲怆,就像是唱尽了忆秦娥一生的委屈。
电视剧《主角》还有一点做得特别好:群像塑造的完整性,远超当下国产剧的平均水准。在原著里就已经光芒四射的苟存忠,在第二十三集拉出一个后面几乎无法超越的高潮。这个人物在电视剧里更凝练更集中,他与古存孝之间的关系也具有更强烈地致敬《霸王别姬》的意味。同样高效的叙事出现在米兰的结局。这个用一半的人生在台上争主角,再用另一半人生试图在台下当主角的女性,最后因为犯罪(更像是又演砸了一台戏)入狱。面对探监的花彩香,她带着微笑,眼神迷离,犹在戏中:“我(在监狱艺术团里),还是主角。”更不必说胡三元和花彩香之间的化学作用,以及他们那些贯穿全剧始终、从未松过一丝劲的对手戏。张嘉益和秦海璐用这个案例,示范了什么叫“演戏演的就是人物关系”。古存孝的死,出现在最后一集徒弟刘四团的叙述和几个闪回镜头中:“……他来来回回地排,没完没了地‘雕花’,最后就落得三个字的口碑:不划算……唱戏嘛,不是多大的事儿,就是混口饭吃,何苦呢……所以我没跟他走。然后,拖拉机就翻了。”寥寥数笔,却看得我不能自已。眼前的拖拉机上的背影渐行渐远,却又分明被打上了一束耀眼的、舞台上才可能有的追光。
我相信,这光,是苍天给他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