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湖翠色染荒原

来源:新民晚报   2026-10-22  
管苏清

离开柴达木茫茫戈壁,终于见到大柴旦翡翠湖。白色标识牌静静伫立在旷野,“山水原生态,魅力大柴旦”寥寥十字,道尽这片荒原秘境的风骨。

漫漫西北环线,走过茶卡的素白明镜,却在大柴旦邂逅了被戈壁私藏的一汪翠色“璞玉”。立于刻满汉藏双语的石碑之前,细看镌刻的文字,方才知晓这片散落于盐碱荒原的盐湖,因湖水富集钾、镁、锂、硼等珍稀矿产,在天光、云影与地势的变幻里,晕染出从奶白、天蓝到翡翠绿的丰富色相。

柴达木盆地的风常年裹挟戈壁沙尘,褐黄色荒原连绵铺展至远处雪山脚下,寸草难生的盐碱滩上,翡翠湖如散落的碎玉,被千万年地质雕琢,零散嵌在粗粝大地之上。不同于茶卡盐湖通体素白的澄澈,翡翠湖是分层叠染的调色盘,环湖一圈天然凝结的盐壳莹白如玉,层层盐霜顺着水岸蜿蜒,像工匠以白矾为墨,在滩边勾出不规则的裙边,内里卤水由浅入深,浅处是牛乳般温润的淡青,中段晕染松石碧色,湖心沉落浓郁的深海蓝,一湖之内数色共生,深浅交错,浑然天成。

晴日,它碧空如洗,蓬松云团低悬雪峰之巅,天光倾泻而下,整片湖面化作通透的巨型翡翠,碧水映流云,白盐衬蓝波,远山皑皑的雪峰隐在云絮之后,天地一色,虚实相融。偶有一艘透明独木舟静静泊在碧水中,船身与湖水融为一体,仿佛凭空悬浮在翠色琉璃之上,分不清舟浮湖面,还是水托空舟。沿盐岸缓步漫游,凑近细看,澄澈卤水之下,层层叠叠的天然盐晶在水中舒展,或如珊瑚丛生,或似冰棱垂挂,阳光穿透透亮湖水,水底盐晶折射细碎流光,一汪浅水便是一座晶莹剔透的宫殿。水岸盐霜顺着水线自然堆叠,白盐与碧水分界利落,一边是荒原沉淀的雪白,一边是矿物晕染的翠青,刚柔相撞,生出惊心动魄的自然之美。阴天,云漫四野,苍穹被灰白云雾笼罩,湖水便褪去明艳锋芒,化作温润的青灰碧,远山隐在薄雾里,湖畔红风车伫立,艳红塔身与柔蓝湖水形成强烈撞色,白帆造型的休闲帐篷散落岸边,简约线条融进苍茫旷野,荒寂戈壁忽然生出浪漫的诗意。

在湖畔流连一上午,时序刚过中秋,身处海拔三千余米的大柴旦湖畔,全无江南的温润和煦。风自祁连雪峰滚滚而来,穿掠过连片湖面,冰寒刺骨。身着薄衫的游人,大多拢紧衣襟,有人裹上随身带来的厚外套,仍免不了被湖风吹得缩起脖颈。却也有小姑娘不畏寒凉,身穿浅蓝色裙子,躺在船上拍照。满眼翠色,繁花般明媚,周遭空气却冷得如同内陆冬日,这是高原独有的馈赠,让人在赏尽湖光之余,多了一重别致的旅途体验。

同伴相聚湖畔,身后一汪翠蓝绵延无尽,远山荒滩化作天然画框。有人缓步独行于盐岸,草帽衬红衣,闲看湖风拂动粼粼碧波,任高原冷风拂去一路风尘;有人驻足石碑之前,细读翡翠湖的由来,知晓这片湖水,本是早年盐湖采矿遗留的矿坑,经年汇集地下水与高山融雪,再经矿物质漫长浸润,从废弃矿坑蜕变成戈壁瑰宝,人类开采与自然造化在此奇妙共生,废土成翠湖,是岁月赠予大柴旦最温柔的馈赠。

上世纪工业建设年代,一代代矿业工人扎根高寒戈壁,开山掘矿,留下大小错落的矿坑。矿产开采落幕后,祁连山冰川融水顺着地层裂隙渗入洼地,荒漠地下水慢慢汇集坑中,湖水经年吸纳地底析出的钾、锂、镁等矿物,日复一日,原本荒芜凹陷的土坑,被自然以矿物为颜料、风雪为笔墨,慢慢晕染成斑斓盐湖,工业遗痕与自然风光彼此相融,书写一段柴达木荒原的蜕变传奇。

登高放眼,翡翠湖由数十个盐湖串联而成,大大小小的水洼错落散布在盐碱荒原,大湖烟波浩渺,翠色漫滩;小潭玲珑精巧,一汪凝碧。远处祁连山脉横亘天地,峰顶积雪终年不化,皑皑白雪在晴空下泛着冷白光泽,山前戈壁荒滩褐黄苍茫,从雪山到荒原,从白盐到翠湖,大地色彩层层过渡,白、黄、青、蓝、绿次第铺展,勾勒出柴达木独有的雄浑与温婉。风从昆仑山口翻越群山,掠过戈壁荒草,拂过湖面时搅碎一池翠影,细碎波纹层层荡开,水底盐晶随水波轻轻晃动,满湖碎翠流光。俯身捡起一块天然盐晶,通透的晶体内封存着矿物质独有的纹路,那是千万年地质演变留下的印记,更是一整部戈壁湖泊的演化简史。

满目翠色,满湖流光,静待每一个奔赴而来的远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