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报记者 吴宇桢

美国中期选举将至，“林肯”号航空母舰的归来成为意味深长的一幕。10月8日，当“林肯”号抵达位于加州的圣迭戈母港时，船员们蜂拥而出，迎接他们的是欢呼、泪水和拥抱。

“林肯”号去年11月开始按计划部署，今年1月被调往中东参与对伊朗军事行动。五角大楼称，“林肯”号此次部署时间达到“创纪录的321天”，其中连续264天在海上航行，未曾停靠港口。

美国社会对此充满复杂情绪：这究竟是美国力量的证明，还是霸权衰落的显示？“林肯”号的航程给出了一个并不令美国人愉快的答案。

漂浮的城市

10月8日，当“林肯”号庞大的舰体出现在圣迭戈母港的海平线上时，码头上等待的船员家属们举起手机，有人兴奋欢呼，有人掩面哭泣。

对20岁的阿贝尔·拉米雷斯来说，不管曾经发生了什么，他很高兴“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他走下“林肯”号，为海上生活的结束欣喜若狂。“这感觉太棒了！”他一边对媒体镜头说着，一边寻找从得州赶来接他的父母，“我没想过自己有机会停下来”。

阿尔玛·维莱斯终于见到了自“林肯”号上归来的丈夫。她说，丈夫曾告诉她船上缺乏食物，还给家人列出了过去10个月里他一直渴望的食物清单——牛尾、烤鸡、西蓝花和虾肉馅饼。

“这是一个漂浮的城市。”“林肯”号舰长丹尼尔·基勒表示，大多数船员是首次参与海外部署，遇到的问题在长时间部署中“很常见”。他还透露，船上有64名父亲在8日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孩子。

凯西·蒙特罗萨抱着6个月大的女儿在码头等候丈夫，并特意让孩子穿上一条蓝白相间的水手裙。她说，怀孕期间听到船员生活状况恶劣的消息时很难受，“我哭了很多次，也很担心，不确定他是否安好”。

在这些让美国人印象深刻的重逢画面上演之前，媒体注意到，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在“林肯”号“回家”前一天上舰，向船员们颁发了一项高级奖项——总统部队嘉奖，通常授予在战斗中取得重大成就的部门。他表示，“林肯”号因支持对伊朗行动而获得这一荣誉。“你们的不同之处在于，适应性强，坚韧不拔，并且能够克服困难，最终完成了任务。”

尽管承认舰上存在一些挑战，但赫格塞思指责媒体试图把“林肯”号描绘成失败的象征，而不是战斗中的英雄。他对着船员们列举“林肯”号的成就，包括击沉64艘伊朗军舰、执行3693架次战斗飞行任务、发射450枚“战斧”对地攻击巡航导弹。

漫长的煎熬

在华盛顿的叙事里，“林肯”号这些“亮眼”的数字是实力的展示。但船员们更真实可感的，是长达近一年的海上生活的煎熬。

5月，原定返航日期到了，没有命令。6月，还是没有。7月，船员家属们开始收到只言片语——“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遥遥无期的海上漂泊开始显露出残酷。在这次罕见的长期部署中，除在关岛、阿曼作短暂补给停靠外，“林肯”号绝大部分时间持续在海上作战值守，舰上约5000名船员未获常规休整。连月来，“林肯”号士气低落、装备故障、弹药不足、保障不力等新闻频频见诸报端。

早在4月，就有媒体曝光“林肯”号生活条件糟糕，却被赫格塞思斥为“假新闻”。此后，又有媒体曝光舰上情况：一顿常规午饭只有“半碗米饭外加两张玉米饼”，运抵航母的蔬菜水果全都腐烂变质，饮用水与热水供应频繁中断。

在漫长的煎熬中，甚至有不止一名船员试图自杀。安娜贝尔·洛马的丈夫就是试图跳海的船员之一，跳海未遂后他与妻子只通过几次话。安娜贝尔说：“他很害怕，认为自己会被开除军籍，就因为他精疲力竭，13年的职业生涯就这样被毁了。”

在海上超过10个月后，船员们难得的“喘息”是在从中东返回途中短暂停靠泰国。“林肯”号9月2日抵达泰国林查班港，6日离开，是自去年11月以来的首次完整港口停靠。

然而，当“林肯”号抵达泰国时，世人震惊了——由于长时间暴露在自然环境中，舰体布满斑斑锈迹。有评论指出，这样的场景给“林肯”号的泰国之行增加了某种“悲壮色彩”。面对质疑，舰长丹尼尔·基勒回答：“这在长期部署中属于正常现象。”

美军官兵的到来让正值旅游淡季的芭堤雅商家颇为兴奋。市内一些餐馆和酒吧挂出欢迎横幅，商店推出针对美军的优惠活动。而面对大批美军涌入，泰国警方加强巡逻，并对美军活动作出限制。

当地人看到，一车车身穿便服的美军到来，微笑挥手。在登陆的最初几个小时，这些美国大兵选择去购物“血拼”，而不是去酒吧放松。

芭堤雅市长波拉梅·恩甘皮切说，美军上岸这几天消费估计达1亿泰铢。不少人忙着购买纪念品，“看得出来他们很想念家人”。

直到9月，在国会的压力和舆论的持续追问下，美国海军才首次公开承认关于“林肯”号的“一些传闻”。当被问及“林肯”号是否部署时间过长时，美国总统特朗普回答：“不，不，不，远远不够。”

乱象的缩影

“林肯”号的“海上流浪”，折射的不只是舰船长途航行的疲惫。在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国际战略与安全研究所副所长周亦奇看来，这更体现了美国当下在中东陷入战略迷茫、相对实力衰减的现实，“本质上是美国中东政策缺乏清晰方向的缩影”。

在美以伊冲突上，美国的战略目标几经摇摆：从最初寄望“斩首”行动速战速决，到后续试图以军事施压换取谈判。尽管美国军事力量明显占优，却始终难以在中东取得实质性战略收益，也找不到体面抽身的路径。伴随冲突持续蔓延，美国在中东多处军事基地接连遭到伊朗打击，也直接导致“林肯”号无法就近靠港补给。“可以说，美国贸然实施军事干涉带来的战略与战术双重困局，正是‘林肯’号长期‘海上流浪’的根本诱因。”周亦奇表示。

“林肯”号超长周期的海外部署，也暴露了美国兵力部署体系正受到军工制造与维保能力下滑的制约。周亦奇认为，一方面，“林肯”号能够连续近一年执行任务，固然说明它仍保有不俗的持续作战能力；但另一方面，美国虽拥有十余艘航母，当下能够投入实战部署的仅三艘，其余多处于维修状态。正是航母维修、制造产能不足，使得舰艇轮换机制难以为继，最终迫使单舰“超长待机”。

不只是“林肯”号。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外交政策研究室主任肖河注意到，美国的航空母舰正在“你争我赶”地冲击美国海军的各项纪录。

4月，“福特”号航母结束为期10个月的海上部署，回到母港诺福克。“福特”号此次部署的实际海上停留时间达到295天，堪堪打破“林肯”号2020年在海上停留294天的纪录。然而新纪录的“保质期”着实短命，被“福特”号打破纪录的“林肯”号很快再次拔得头筹。“林肯”号321天的新纪录甚至逼近历史最高纪录：冷战期间的1972至1973年，“中途岛”号航母一度在海外部署了332天。根据当前美国海军的运行势头，打破纪录不过是时间问题。

“美国航母频频刷新海外部署纪录绝非偶然。”肖河指出，美国海军看上去航母众多，但军工体系早已因高度腐败而价高质低、产能不足，无力通过正常轮换方式达成目的，只能让航母们在“打打谈谈”之间不断超期滞留，尽显美军疲态和美国军事霸权的松动。

而这一切的根本原因，是当前美国奉行的机会主义霸权政治。“福特”号先是在西半球参与入侵委内瑞拉军事行动，而后又被调往中东，和“林肯”号形成所谓“双航母”集结，一起参加了对伊朗军事打击。“美国误判了伊朗的战略韧性，陷入既不愿战、又不敢和的战略泥潭。为了保证白宫的谈判立场不至于完全崩溃，五角大楼也只能不惜代价在中东地区保证美军航母的存在。”肖河说。

为维护全球霸权，美国在海外大规模部署军力且频频挑起战火，但目前美国国内经济和工业基础都已无力支撑。“林肯”号“海上流浪”的321天，正是美国霸权走向衰落的一个缩影。